清醒的受难者:我们为什么每天推着石头上山?
起床,公交,办公桌前坐四个小时,吃饭,再坐四个小时,公交,吃饭,睡觉。星期一、星期二、星期三、星期四、星期五、星期六,同样的节奏。
大多数时候,这条路走得非常顺畅。直到某一天,那个叫做“为什么”的疑问突然在脑海中升起。
这是一种轻微的眩晕感。布景崩塌了。你突然意识到,自己日复一日所做的一切,最终都将通向死亡和虚无。
在那一刻,你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脐带被剪断了。你感到一种深刻的陌生与放逐。
加缪把这种感觉,命名为“荒诞”。
- 荒诞的诞生:一场没有回应的单恋
我们常常误解“荒诞”。我们以为世界上发生了离奇的事情就叫荒诞。
但在加缪的字典里,荒诞不是世界本身的属性,也不是人本身的属性。荒诞,诞生于人与世界的相遇。
一方面,人有着疯狂的、想要寻找意义、寻找统一性、寻找绝对真理的渴望;
另一方面,宇宙报以的,是永恒的沉默和绝对的无意义。
人类的呼唤与宇宙的沉默,这两者之间的摩擦,就是荒诞。
就像你对着空旷的山谷大喊“我为什么活着?”,山谷只传来风声。你越是渴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,这种沉默就越是显得震耳欲聋。
面对这种巨大的空虚感,大多数人选择了逃避。
- 希望的怯懦:一种哲学的“自杀”
为了逃避荒诞,人们发明了各种各样的“止痛药”。
最常见的一种,叫做“希望”。
我们把人生的意义寄托于来世(宗教),或者寄托于某种未来的乌托邦(只要我赚够了钱、只要我熬到退休、只要明天会更好)。
加缪冷酷地指出:希望,是对当下的背叛。
当你把眼光投向未来时,你就在回避今天。当你用一种超越现世的“意义”来安慰自己时,你就在进行一场“哲学的自杀”。你杀死了那个清醒的自己,退回到了幻觉的子宫里。
在加缪看来,任何试图赋予世界某种绝对意义的企图,都是懦弱的。
一个真正的荒诞英雄,不求助于神明,不期盼未来,甚至拒绝希望。因为希望意味着妥协。
他选择直视深渊,不眨一眼。
- 西西弗斯的下山路:清醒的王冠
诸神惩罚西西弗斯,让他不停地把一块巨石推向山顶,而巨石每次快到山顶时,都会因为自身的重量滚落回谷底。
诸神认为,没有比这种无用又无望的劳动更可怕的惩罚了。
这不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写照吗?我们辛苦积攒的财富可能会在一夜间缩水,我们建立的关系最终会因死亡而消散,我们推了一辈子的石头,最终都要滚回原点。
但是,加缪却让我们把目光聚焦在另一个瞬间:当巨石滚落,西西弗斯转身向山下走去的那一刻。
那是他摆脱了巨石压迫的短暂时刻,也是他走向痛苦宿命的时刻。
“正是这个停顿的时刻,这个可以说是呼吸的时刻……那个时刻也就是意识的时刻。在离开山顶并且渐渐地深入诸神洞穴的每一步当中,他都是他自己命运的主人。他比他推的石头更坚强。”
如果西西弗斯在下山时心存幻想,期盼着下一次石头不会滚下来,那他就是个悲惨的奴隶。
但他没有。他完全清醒地知道这毫无意义,但他依然走下山去,依然弯下腰,依然把手贴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。
这种清醒的绝望,就是他对诸神最傲慢的蔑视。
你惩罚了我,但我轻蔑了你的惩罚。这种毫无指望的坚持,就是反抗。
- 结语:必须想象他是幸福的
荒诞精神的三个推论是:反抗、自由、激情。
因为荒诞,我拒绝妥协(反抗)。
因为没有来世,我不受任何绝对道德的束缚(自由)。
因为生命极其短暂且没有意义,所以我必须最大化地体验当下的每一个瞬间(激情)。
在文章的最后,加缪写下了那句震撼整个二十世纪的话:
“把人推向绝境的挣扎本身,就足以充实一颗人心。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。”
(Il faut imaginer Sisyphe heureux.)
这是一种多么奇异的幸福。它不包含任何对未来的期许,它只存在于肌肉的酸痛、汗水的滴落、以及那块粗糙的石头表面。
下一次,当你在通勤的地铁上感到窒息,当你面对永远做不完的报表感到虚无时,想想西西弗斯。
不要问“这有什么意义”。
没有意义。
但这块石头是你的石头。
推石头的动作,构成了你唯一的、确凿的生命。
去体验那种荒谬,去穷尽这毫无指望的一生,去嘲笑那永恒的沉默。